2003年1月23 日。星期四。日记
夜明丽而温馨地睡着了,窗外,大海如婴孩似的呼吸着,均匀而恬静。我却顽固地想着过去的这一天,难以入睡。
我宁愿把这一天称作今天,尽管子夜已过。
就在今天清晨上班的路上,精确的说是在船上,不经意地翻看两天前无意买来的一本书,是张洁关于她母亲的琐忆,文字虽然并不十分精彩,才看了几十页的时候,我的眼眶竟有些酸楚。是啊,正如这本令人心碎的书名,世界上最疼我的人哪里去了?
拿出日历一看,今天竟是如此一个特殊的日子。难道冥冥之中有人提示不成?
于是一整天就恍恍惚惚的思量这个日子,失魂落魄似的,开会时竟也丢三拉四。许久没有仔细思考这个日子的意义。咋一考究起来,检索起三十多年的人生,那些琐屑的,激昂的,轻快的,沉重的,浪漫的,尘俗的,原来都一古脑似的随风而逝了。留下的一个仍在漂泊的自己,不禁多少有点感伤。
不错,在香港的这两个多月,更多的像一个寂寞的旅人,时不时地丢了方向。该做的许多事情懒得去做,分分秒秒匆匆溜走了。
我不愿俗套般地比作一叶扁舟,因为那种方向不明左右摇曳的感受实在太消极。也许更像一列火车,今天凑巧停靠一个大站,加点水,歇歇脚,活动一下筋骨,整理一下思绪,然后继续往前走。
感谢一位有着菩萨般心肠的同事,让我有一个绝好的机会,有生第一次在万人体育馆欣赏一场演唱会。伴着久违了的,此刻却近在咫尺的张学友的歌声,思绪翻腾不已。在这个难忘的夜晚, 水也加了,脚也歇了,筋骨活动了,思绪也整理了,连刚刚肆虐的感冒也似乎被压下去了。
锲入脑海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倔强地顺着这火车行来的铁轨返回出发的地点。曾经最疼爱我的,母亲,祖父,祖母,此刻长眠在冰雪覆盖的故乡。 三十余年前的今天,大雪纷飞的那天下午,火车从那里出发了。
一路走过了竟然那么多的地方。那么多的人和事,那么多的兴奋和憧憬,如梦如幻般的飞也似的掠过去了。八年前的今天,终于有一个女孩不顾义无反顾地踏上这辆列车,两个原本可以不同的命运在这里开始重叠了。然后是聚散无常的日子,一站接着一站的接迎与送别,在伤心与幸福的眼泪中渐渐化开了。这车竟跨过了大洋!
两年前的今天,在地球另一角的那个大陆,一个白雪皑皑的晴日的哈德逊河畔,一张写着洋字的纸然把这辆列车叉向新的轨道,阴差阳错,讽刺性地一个非美国人竟成了美国律师。
这火车一路疾驰。再后来,车上添了一个聪明可爱笑声琅琅的小男孩。在他五个半月的时候,他那骄傲的爸爸,却回到这个有着东方明珠般称呼的岛上,做着“外星人”一样的旅居生活。
在这样一个日子,这样一个时刻,有了这样一个演唱会来聊作庆祝,思考这样一些问题,多多少少是令人难忘的。但思考太深入也会显得无情。有天王之冠的演唱者已臻事业的巅峰,却深情地谈起自己的女儿和这两年的种种不得意。一时台下掌声雷动。雷鸣般的掌声背后,难道真如歌者所唱的,前尘往事成云烟了吗?
看着黑鸦鸦的看台上的人群,黑鸦鸦人群当中的自己,忽然间一种异样的感激涌上心头。这种感激不仅仅止于关怀自己、疼爱自己的亲友,也不起因于对现实的是否满意,而更多的是感激自己尚有这样一个感激的机会。为成功骄傲而感激奋斗之未付之东流,为失败而感激换回的教训,为欢乐感激赐予享受这份快乐的源泉,为悲伤而感激这尚存的悯怀的心灵。。。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我感激家庭带来得温馨和依恋;谋生于社会,感激社会的慷慨和宽容;沐浴于友情亲情,感激四海比邻的友人;作为一个生灵,我感激给于我生存的空间。
这样一个日子,在嘈杂的红墈体育馆,由感激得来的是一份平静的心境,由衷地感到自己是幸运的。
到子夜十二点中终于登上了归航回家的船,忽然产生写点什么的欲望,却忘了带纸。于是随手从渡口的布告栏中,捡起一张淡色的广告纸,正待涂鸦,却赫然发现上面写着:“一切琐碎的随风飞逝。。””Everything that is unimportant falls away…”(Arvo Part)!
此刻,夜半时分的航船已经起锚,把岸上若显若暗的灯火,星星点点甩落在远处,向桃花源般的海岛上驶去。仔细翻看纸条上这样一句富有哲理的话,想想此刻的心情和写在这里的话,分明竟也是琐碎的,不禁有些怅然。然而,究竟什么又是恢宏的,永恒的呢?
临下船,冷风拂面。忽然想起两千年前一个著名老乡的诗句:“大风起兮尘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意境依然鸿鹄高飞,却并未如往常那样激发自己多少志气。 也许是年龄的关系吧。人生几何,是否慨当以慷,也许待心情平静细细体味之后,再做定夺。
此为记。
2003年1月23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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